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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行平台:阴历下旬的夜,是黑的。漆黑漆黑的。若是阴天,那就比漆黑更漆黑了。如果此时必须出行,又不能让外人知道,那就不能打灯笼。家里有手电筒,也不能带,必须带上也不要用。当然

阴历下旬的夜,是黑的。漆黑漆黑的。若是阴天,那就比漆黑更漆黑了。如果此时必须出行,又不能让外人知道,那就不能打灯笼。家里有手电筒,也不能带,必须带上也不要用。当然同时,需要等待周围所有人家熄灯睡了之后,才可出门。
 
我要母亲继续睡,别起来送,儿子大了,不必操心。但我知道,母亲一定抬起身子,从窗洞里看着外面。
 
刚一出门,当然是伸手不见五指,却见一对珠子,忽明忽绿地转动着,挪到我脚前,轻轻“汪”了一声,是黑狗。这声“汪”的意思是发问:夜深了你去哪呀?我蹲下身子,抚摸狗头,嘴巴尽量挨近狗耳朵:你莫吱声,我要去远方,白天不便走呢!黑狗蹭了蹭我的裤管,打个喷嚏,卧回草窝了。
 
站起身子,发觉变化了,因为方才出门什么也看不见,只经了一蹲、一起这么一忽儿工夫,门前的小路就恍恍惚惚呈现眼前了。而在过去,在如此的暗夜出门,那是必须打灯的,否则根本看不见!
 
眼睛与黑夜,有个相互妥协适应的过程,尽管过程不长。
 
路两边的庄稼地,有微微的气息氤氲出来,皱皱鼻子,香,暗香,带着一丝丝淡淡的麻味香,那是洋芋的味儿。再有几天就是端午节了,可以尝新洋芋了。一个洋芋种子,可切开两瓣或者三瓣。眼儿多的洋芋,能切四瓣。每瓣至少得有两个眼儿,以确保发芽。时候到了,刨一窝洋芋出来,如果结得好,大大小小五六个呢!而这个,只需地里生长一百天,便有了如此的收获奇迹!若是种一块钱在地里,一百天后挖出五六块钱来,谁还要外出谋生呀!
 
小路斜到坡跟,那里长眠着慈祥的祖母,紧邻着别家的老坟,飘浮着松柏的异香。给祖母深深三鞠躬,心里说:奶,你孙子要出远门了!脚被绊了一下,是个棍儿——怪呀,白天路过没发现棍儿么,是祖母给我防身用的?就捡拾起来,不粗不细,拄着刚好。
 
家门外三十里路,哪里过河,哪里拐弯,哪处有棵树,哪处路面有个凸起的塄儿,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心手背。不过夜里走路,拿个棍棍,也还是有必要的。瞎子就带个棍儿,棍儿是瞎子的眼睛:脚前点三下,三角形探测是否可行,这才迈前一步。
 
到了大路上,能见度好多了。大路在川道的中央,与两边山根下的人家保持着较远的距离。孩子啼哭的方向,一个窗口亮了,不久又灭了,应是给孩子端了尿,啼哭由强到弱,安静了。
 
这时的声音,唯有小河的流水声,汩汩蛐蛐的,小河看上去如同微风里没有洗干净的长长的手帕。原以为天上的云乌黑呢,仰望了一下,那云不是太黑,厚薄也不甚均匀,如同小姑娘第一次学摊的煎饼,荞面煎饼。
 
左边坡根一处,一团浓重的黑,那是一户人家门前的两棵大槐树,突然一闪两点红。是什么爬树动物的眼睛吗?还是吊死鬼?不由一个惊颤,将挎包挪到另一侧,一手攥紧棍子,一手抚摸挎包沿上的喷漆字“红军不怕远征难”。挎包里装着唯一的换洗衣服,和一个苞谷馍干粮。
 
距离家门远了,心理顾忌大为减弱,即便碰见个谁,也没啥关系,人家才懒得管你去干啥呢。不过这等深更半夜,也不会碰见人的,碰见的大概只能是鬼吧。想着鬼,好像鬼真的来了——
 
河流被一个山嘴改变了流向,弯折到对面山坡下,那里便有一个废弃的油坊。柴油机出现后,人工榨油就退出了历史舞台。正胡想时,分明看见一个单腿人影蹦出油坊门,又迅速退回去,同时“笃笃”两响——鬼吗?棍子在空中抡了一圈,脚步并未停,而是加速。加速经过油坊门口时,闭上眼睛,使劲大声:呸、呸、呸!传说鬼怕唾沫。
 
闭眼走过两丈远,睁开眼睛,不睁眼看不清路。可是这一闭一睁的工夫,黑夜更黑了,如同泼了一桶墨汁,黑稠得什么也看不见了,还带着一股臭味!我当然清楚,这是另一户人家的猪圈,同时传来猪的两声“哼哼”,过去以为猪睡得很死呢!棍子探路,全然成了瞎子,加速,脊背渗汗,几秒钟后视觉恢复,没敢回头。
 
绕过这个山梁,地势再次开阔了。庄稼地里发出“嗖嗖”声,不可能再是鬼吧?不管不顾,走自己的路要紧。两面的、高高的山坡地上,有几处忽明忽暗的火光,那叫“煨火粪”,因为太高,粪尿无法驮上去,只能就地采取杂草腐土煨烧火粪。海拔高,气温低,玉米下种迟。
 
但是那几点火,也可能不是粪火,而是自然磷火,白色,或者蓝绿色的火,人们叫它鬼火。狗的叫声传来,再黑的夜里,狗都能看见一切。狗叫是狗说话,可是没有人能听懂。但是人的话,狗是能听懂的。狗能看见各式各样的鬼,于是大叫小叫,急叫缓叫,等于给人报警。
 
狗叫声一停,过那么一阵子,便听见了夜虫们唧唧溜溜,密密麻麻的、细细弱弱的声音,织网了神秘的山川土地之夜。
 
右边,是一片广大的稻田,因为秧苗刚插没几天,水光与苗影杂糅一团,再过一段时间,就看不见水光了——秧苗长高了,叶片蓬松开了。隔着这片水田,便是一家大地主的宅院,当然早被贫下中农分了住。宅院外面的树木,竹园,黑乎乎的,传出一串鸟叫,相当好听。
 
沿着河流往下游走,河流不断地接纳小河流,水声就越来越大了,像是很多人开会,争抢着发言。由于地势平缓,这些发言声显得不急不躁,亲切和蔼。过河时,石磨大的列石铺过河床,棍子先去敲一声,随之跨过去。列石之间水流粗,急,声音也大,像是给我说话:小伙子,大胆走,没啥可怕的!
 
子时过了丑时来,到了寅时,感觉渗凉了,便从包里取出衣服,套上身。这时发觉天要亮的样子,因为景物分明清晰了许多。一抬头,不是天要亮,而是云层篷顶的天空忽然开了一个很大的洞,星星们暴露出来,如一捧捧淡淡约约的银粉洒落下来。想起前年经过这里时,看见一个大辫子姑娘河边洗衣服,扬起棒槌“啪啪”的捶衣声。怎样的地方,生出这么好看的姑娘呢?原来是河流弯曲有致,河水清明泛绿,四面的山形花草也是分外的悦目喜人,可惜现在看不清,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廓影。
 
当东山显出一痕浅浅的白,便知道天要亮了,太阳快出来了,县城也不远了。又过了十几分钟,便看见草木挂满了露珠。在快要踏上公路时,一家门“吱呀”响了,男人出来使劲吐口痰,然后折回去,担了一担水桶出来。
 
这是1975年的夏季,我十七岁时的一次夜行。父亲在一个镇上教书,他跟当地领导关系好,要我去当代理教师。担心被生产队阻拦,母亲让我夜里偷着走,生产队的事由她周旋,解释。
 
二十年后我去香港,从酒店的高楼里看窗外,世间竟有如此的灯火灿烂,简直神话得不可思议!当时就想起少年时的那次夜行,不通车,没有电,纯粹是黑夜。然而与不夜城对比,还是黑夜里独自行走在秦岭深处更令人惊叹,天地间唯我一人,那奇妙的声音,那异样的气味,那刺激灵魂扩张奔流的河山能量,生生不息,动人心魄,如同读了半部天书,是大白天里永远也看不到的,永远也感受不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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